为什么我不再用AI做所有人都在用它做的那件事

现在使用 AI 做知识工作的默认方式,已经显而易见到几乎不需要再说:你有一件东西要写——一份备忘录、一份分析、一条建议——你让机器给出初稿,然后你去编辑。快速起草,之后打磨。这感觉就是重点所在。每一本效率指南里都有这一条。大概有一年的时间,我自己也是这么工作的。

我停下了。不是因为对机器写的文字有某种纯粹主义的排斥,也不是因为那些初稿写得差——它们其实挺好,常常好得超出预期。我停下,是因为我注意到初稿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工作本身,而让机器去写它,我就跳过了真正的思考发生的那一步。我”省下”的时间,其实是从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透支出来的。

这是一篇关于那笔隐藏透支的随笔,也是关于唯一一类工作,不管省下的时间看起来多诱人,我现在都拒绝让 AI 来起头。

初稿从来都不是交付物

关于给客户写一条建议,没人告诉你的事是:这份文档是一个副产品。真正的产品,是写作这个动作强迫你去做的思考。当你写下”因此我们应该”的时候,你被迫真正想清楚了那个因此——感受到自己逻辑里那些薄弱的关节、论证几乎撑不住的地方、一个聪明的怀疑者会提出的反对意见。

那种挣扎——盯着屏幕、删除、把一句话重写五遍——不是通往交付物路上的摩擦。它就是交付物,正在你脑子里实时发生。打磨好的文档只是它留下的残渣。

当 AI 写出初稿时,它产出的是残渣,却没有那个反应过程。你得到的是一个论证已经想清楚了的样子,却没有真正把它想清楚。而陷阱就在这里:它读起来像是完成品,于是你把它当成完成品来编辑。你把措辞打磨顺了,把过渡修好了,然后交付出去一个看起来像思考、实际上只是思考的一个非常逼真的模仿的东西——甚至骗过了你自己。

一份不是你写的初稿,是一个你没有挣得的结论。它撑得住,直到有人在会议室里推它一下为止——而那才是唯一真正重要的时刻。

我是怎么发现这笔账的

我不是靠推理想明白这一点的。我是在会议里注意到的。

有一段时间,我在 AI 打底稿的帮助下,交付得更多、更快——也是在那段时间,我比以前更频繁地在客户就某个具体说法追问时被问倒。不是在大论点上,那个我已经想过了。而是在连接组织上——某一步到底为什么的那个理由,那个二级影响,那个如果我亲手写下这句话,我自己本该注意到的假设。模型把那些部分写得足够流畅,以至于我编辑的时候直接跳过了自己其实并不真正理解自己论证的地方。

AI 在初稿上帮我省下的时间,我在会议室里连本带利地还了回去,而且是用最重要的那种货币付的:看起来根本没有把事情彻底想清楚。因为我确实没有。我把”通过写作来思考”这一步外包了出去,只留下了打字。

那就是这笔隐藏的账。省下的部分立竿见影、看得见;代价却延迟出现,而且出现在一个你根本不会把它和原因联系起来的地方。这恰恰就是每一笔糟糕交易的结构。

我现在守住的那条线

于是我划了一条线,而且很具体。**我不让 AI 产出任何”我自己的推理”的第一次表达。**建议、战略性论证,任何客户花钱买的是我的判断的东西——我都自己动手写第一版,亲手挣扎着写出来。挣扎是不可谈判的,因为挣扎就是思考本身。

这不是对 AI 写作的一概拒绝,我想把这条线画清楚:

• 我自己推理的第一次表达 → 我来写。不用 AI。这是受保护的类别。
• 围绕那个核心的一切 → AI 尽管用。重新组织我已经推理过的东西。打磨我已经掌握其逻辑的文字。生成反方论点,好让我压力测试一个我自己得出的立场。总结材料作为我思考的输入。起草那些真正机械性的部分。

测试只有一个问题:*我是不是正要用 AI 跳过弄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想的那一步?*如果是,我停下来自己写。如果思考已经完成,剩下的只是执行,那就欢迎机器把它全接过去。

注意,这和我运行的其他每一套工作流里的边界是同一条:**机器提议,人类决定——而且你永远不能让”提议”悄悄取代”决定”。**在那套研究工作流里,这条线是”不要把判断哪个张力才重要这件事自动化”。在这里,它是”不要把写作本应产生的那个推理过程自动化”。同一条线,不同的海拔。

那个不舒服的部分

这件事之所以难——之所以几乎没人在感受到这笔账之后仍能守住这条线——是因为自己写第一版初稿更慢,而这份慢是看得见、立刻感受到的,不做这件事的代价却是隐藏的、延迟的。一个忙碌的专业人士,一天里的每一个激励都在推你走向那条又快、看起来又完成了的残渣。

我不打算假装自己是靠意志力解决这个问题的。我是靠重新定义那份”慢”是为了什么来解决的。我花四十分钟笨拙地亲手写一条建议,这不是四十分钟本可以自动化掉的打字时间。这是四十分钟,唯一一件客户真正花钱雇一个资深人士做的事——而最后那份文档,是思考确实发生过的证明,而不是思考本身。

机器在产出思考的残渣这件事上非同寻常。你要非常小心,因为残渣很有说服力,而唯一能显出差异的地方,恰恰是你最输不起的那个地方:在会议室里,当付你钱的人反推回来的时候,你才会发现那个因此到底是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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